那些舊時光啊，溫柔如水！

最近，夜里總是耽于長長的夢里，細(xì)細(xì)想來都是柳家河的人事，夢里人、夢里事歷歷在目，音猶在耳。舊的時光擲地有聲，在生命里筑起堅實的堡壘，護(hù)得現(xiàn)時的周全?？倳羞@樣的恍然大悟，原來某時覺得似曾相識的一些事，好像經(jīng)歷過一樣，驚覺是夢里場景。柳家河的一切組成了生命里最大的磁場，吸引著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夢回故里，眷戀深遠(yuǎn)。

柳家河被一條河分成了兩半，一半山勢連綿，對望了幾十年，一半是父親勞作了半生，生養(yǎng)我的地方——堰塘灣。老院子坐南朝北坐落在山腰中，在一塊平整的土地上大大方方的站立著，五家人圍在一起成了三合院。 土墻瓦房，樸實無華，擋住了窮困，圍起了溫暖適意。 祖輩和父輩們懷著對生活的諸多期許，向往著日子的美好，在房子的四周種了許多樹，到我記事時，都可以庇蔭了。春天的時候花色繽紛，白墻黛瓦，天藍(lán)山綠，老院子好像和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一樣美好。我們會在房前的竹林里尋寶，會從葉隙里尋找搖晃的陽光；會在櫻桃樹上上竄下跳，每一棵樹的肩上都有我們的腳印，直到櫻桃被摘完，才會放棄；會在杏花樹下，等風(fēng)吹落花瓣，拂了一身還滿，總喜歡將杏子吃完后，留下杏核作為彈子，一院子的小孩在一起彈著玩，輸贏得失好不歡快，到春天結(jié)束，總會收集一堆杏核。

后來因為翻修，院子里的杏樹，院子邊的葡萄樹、櫻桃樹、蘋果樹、夢歡樹、梨樹、柿子樹、黃蓮樹、柳樹都被砍掉了。院子似乎少了精氣神，頹然坐在光陰里，任憑風(fēng)雨侵蝕。

夏天轉(zhuǎn)眼就到，就像我們不停的長大。

栽完秧已是端午前后了，最忙的時候告一段落。下午，忙完一天的農(nóng)活，大家總會不約而同的集中到一個地方乘涼，吃吃西瓜，說說家長，一天的疲勞煙消云散。 我們坐不住，總喜歡做迷藏，盡管月已出東山，已是薄暮時分，我們是不害怕的，直到大人們散場大聲喊叫，才悻悻的回家。偶爾，我們也會安靜下來聽爺爺講他在大集體生產(chǎn)隊修路，挖煤時的舊事，他平緩的敘述中，懵懂感覺到那時日子的艱苦和不易。

秋天，該收獲玉米了。白天大家都會忙著將地里的玉米掰掉背回家，累積成高堆。吃過晚飯，各家路燈高掛，院子里通明，大家開始剝玉米殼。雖然忙碌了一天，可是收獲這么多，苦累不計了，說說笑中，各自剝著自家的玉米殼。小孩子總是開始興致很高，坐了一段時間，有了疲憊感后，盡管大人們許諾有獎勵，也不愿老老實實的坐著了，總是這家跑了去哪家。大了一點后，知道父母的艱辛，才堅持著幫著父母剝完，而小些的堂弟堂妹們總是坐不住的，圍著這家哪家玩，后來就在一邊睡著了，等剝完高高的玉米山，月亮早已高懸。

天氣好的時候，院子里鋪滿了曬席，曬黃澄澄的玉米，曬金燦燦的谷粒，曬黑黝黝的菜籽，曬紅彤彤的辣椒。

葉子落在了瓦溝間，風(fēng)越來越冷，冬天不期而至。 寒假里，數(shù)著日子等著過年?？傆袔讏鲅┰谝估锴臒o聲息的到來，這時盡管很冷，可是只要聽見大人們說話，是再也睡不踏實了，也有了一翻而起的勇氣。孩子總是經(jīng)不住雪的誘惑，手臉凍到通紅，也要堆雪人、打雪仗、滑雪玩。每到中午一院子干干凈凈的雪，就被我們弄得凌亂極了。

現(xiàn)在，依舊喜歡雪，昨年還陪著侄女們玩雪，堆雪人。

數(shù)著數(shù)著年就來到了，年貨早已經(jīng)購買好，貼好春聯(lián)，打掃好房屋、準(zhǔn)備好豐盛的事物，期待中的年終于來了，簡簡單單的團(tuán)圓里年味永恒。

寒假開始到過年這段時光是最有意思的。殺年豬這一天，早早的定好了時間，請好了幫忙的親戚。頭一天下午，母親會讓我和哥哥砍幾柄粽葉回來，放在灶火邊。因為3家人要殺6條豬，所以第一家得天不亮就開始燒水。雖然還沒有睡醒，但是惦記著殺豬的熱鬧，也早早的起了，幫母親燒水。紅彤彤的火色擠開了灶坑邊的夜色，灶火的暖意跟在忙碌的母親身后。熱氣騰騰，母親說“剛娃子，把昨天旁晚砍的粽葉放進(jìn)鍋里燙一燙，軟了以后揪綰子”，哥轉(zhuǎn)身就拿著粽葉放進(jìn)了鍋里，白色霧氣被擋住了，轉(zhuǎn)而從四周升騰起來。就在我們邊揪綰子邊說豬肉怎么收拾好吃的時候，月沉星淡，天色分明。

殺豬的場面過于血腥，只有躲在母親的身后，或者躲在屋里，透過窗戶遠(yuǎn)遠(yuǎn)的看著。直到那陣凄厲的慘叫聲過去了，才敢出去。那時豬已經(jīng)被抬進(jìn)了殺豬桶里，地面殘留著冒泡的血腥，雞在血土里啄來啄去，直到變?yōu)榘岛谏?/p>

最喜歡的事是從殺豬匠手里接過冒著熱氣的豬肉整齊擺放在曬席上，直到鋪滿整個曬席。氣溫回暖，霜色未晞，陽光漫過青瓦進(jìn)了院子，手一下子暖和了起來。

第二條豬開始割肉的時候，母親做好了飯菜，讓我喊大家休息吃飯了。這兩桌刨湯宴，是一年辛勤的犒勞，推杯換盞間，滿是底氣。

之后，制作魔芋豆腐、推磨湯圓漿都是大家一起去完成，就這樣不知不覺把過年的氣氛烘托起來。

臘月二十九或者三十，父親會在院子邊用舊物雜草燃起煙堆，除舊迎新。煙霧藹藹，院子漸漸隱在了暮色里，像是被撕扯下來的日歷，掉進(jìn)了過往的時間里。安靜下來的院子，迎接著除夕的朝陽。鞭炮和煙花打破的寂靜是童年的歡樂，初二人聲鼎沸洋溢著的是朝氣蓬勃，快樂的日子總是一溜煙就過去了，讓人懷念。

2000年左右，五家人合力修通了公路，汽車、摩托車可以直接開到院子里了。2005年父親在老院邊修了一間平房，2011年擴(kuò)修成兩口面兩層的磚房。左右兩邊的幺爸家和婆婆家搬去了縣城，我們住進(jìn)了新房里，只有中間的三婆還住在老房里。2023年老屋破損嚴(yán)重，為了安全，父親請了挖機拆了剩下的斷壁殘垣。

院子只剩一半，終不是，少年游。（文/李強）

責(zé)編：杜鵬飛

編輯：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