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小城便悄悄換了模樣，一盞盞紅燈籠溫柔地擁住了這一座小城，燈影輕晃，年味便順著枝椏，漫進了每一個我們的尋常日子，像是冬樹開花，把漫天星光揉碎了掛在枝頭，風一吹，不喧不鬧，紅得溫柔，亮得心安，只一眼，就懂了什么叫歲歲平安、年年歡喜。

一進農貿市場，紅的春聯(lián)、橙的柑橘、綠的蒜苗、白的蘿卜、水嫩的菜苔兒，鎮(zhèn)巴臘肉的香味、鮮活的魚蝦，在攤面上鋪成一片溫軟的斑斕。風里飄著糖炒栗子的甜、鹵味的香、新米的清醇，混著水汽與煙火，一呼一吸間，全是年的味道。人來人往，繞著攤位、繞著竹籃，繞著提著年貨的手，輕輕飄散在挑挑揀揀，討價還價中，眉眼間帶著歲末的松弛與期盼，人聲、案板聲、雞鴨啼鳴、攤主的吆喝，層層疊疊，地上沾著菜葉與水汽，卻不臟，是活色生香的塵俗，是一年將盡時，最踏實、最滾燙的熱鬧， 喧囂不擾心，擁擠不生厭，像極了一首熱鬧又安穩(wěn)的歲末歌謠。

臘月二十四的農貿市場晨霧還未散盡，濕冷的風裹著菜葉的清苦、活禽的腥氣與米面的溫香，日光斜斜切過斑駁的棚角，將四個身影，拓印在這人間最鮮活的底色上，像四筆截然不同的墨，暈開了市井最真實的模樣。市場本就是擁擠的，擦肩接踵間，摩擦便自然而然地生。

隨著一聲粗糲的吆喝，撞碎了晨霧的溫柔。武大三粗的小菜販子，衣衫松垮垮地搭在肩頭，頭發(fā)凌亂如荒草，臉上沾著星點泥污，嗓門大得能震落檐角的霜。他在菜攤前，吆五喝六，伸手扒拉著堆成山灑滿水的蘿卜白菜，言語間帶著市井的蠻橫與無禮，腳步重得整個市場他就是老大，所過之處，菜蔬被翻得狼藉，旁人紛紛避讓，像一團橫沖直撞的火，燒得市場里多了幾分燥意。

與他相對的是一位手提菜籃，衣料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帥氣男人，只見他面容干凈得如同晨露洗過的白玉，連指尖捏著菜籃的弧度都透著分寸。他俯身挑揀青菜，指尖輕觸菜葉，輕聲問價，語氣溫和得像初春的風，即便攤主忙亂應答，他也依舊垂眸靜候，彬彬有禮，似是將鬧市的喧囂都隔在了衣袂之外，自成一方清寧的小天地。

粗糲菜販子橫沖直撞，肩頭撞在了干凈男子的臂彎，菜籃里的菜苔蘿卜撒了一地，只見菜販子挽起袖子搓手回頭便要罵娘，嗓門剛提起來，卻對上對方溫和卻沉靜的眼，那眼里沒有慍怒，只有俯身拾菜的從容，一句輕聲的“莫事兒，莫事兒”，像一盆溫水，澆滅了漢子即將燃起的火，他張了張嘴，提了提褲子，抹了把臉終是悶哼一聲，別過臉去，腳步竟也輕了幾分。

人群縫隙里，蹲著個衣衫臟亂的農民，布衣磨出了毛邊，頭發(fā)黏著塵土，指尖皸裂得像老樹皮，可他懷里緊緊抱著的大公雞，卻美得驚人。羽色油亮如鎏金，尾羽垂落似綢緞，紅冠挺立，眼瞳清亮，在臟亂的懷抱里，反倒襯得愈發(fā)鮮活奪目。他低頭摩挲著雞羽，聲音沙啞卻溫和地叫賣，目光里沒有市井的算計，只有對這生靈的珍視，像捧著一團人間最質樸的光亮，在塵囂里靜靜佇立。

順著擁擠的人群只見一位半癱的老人，微微顫顫地挪著步，一只手撐著破舊的拐杖，另一只手無力地垂在身側，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要晃上三晃，身影單薄得像風中的枯葉。他慢慢蹭過一個個攤位，渾濁的眼望著琳瑯的菜蔬，想伸手，又因無力而縮回，在擁擠的人潮里，像一葉隨時會被沖散的扁舟，孤孤單單，卻又執(zhí)拗地跟著人流，尋著一口人間的溫食。老人顫巍巍地挪過，拐杖不小心碰倒了農民腳邊的竹筐，筐里的零碎的土菜撒了一地，老者慌得臉色發(fā)白，想彎腰去撿，身子卻不聽使喚，急得眼眶發(fā)紅。農民連忙放下懷里的公雞，伸手扶住老者，粗糙的手掌穩(wěn)穩(wěn)托住老人的胳膊，沙啞的聲音說著“莫事，不要緊，大哥人多你慢點慢點”，一邊麻利地收拾著散落的物件，懷里的公雞安安靜靜，似也懂這人間的溫軟，輕輕啄了啄農民的袖口。

粗糲的菜攤小販看在眼里，斜眼本想罵一句“你來湊啥熱鬧”，話到嘴邊卻咽了回去，竟伸手幫著拾起了老人的拐杖，動作笨拙卻實在；干凈男子也走過來，拾起地上散落的菜葉，輕輕放進老人的菜籃，遞過一把新鮮的小蔥，語氣溫柔：“老人家，你慢點點，拿回去煮湯，暖身子?！?/p>

晨霧徹底散了，太陽鋪滿整個市場，菜葉上的露珠還閃著光，活禽的啼鳴、攤主的叫賣、路人的低語，揉成一曲最溫柔的市井歌謠。四個身影，依舊穿梭在集市上，衣著不同，模樣不同，脾性不同，卻在這小小的農貿市場里，撞出了最動人的人間溫情。他們沒有尖銳的對立，沒有恒久的嫌隙，只有煙火里的摩擦與和解，粗糙與溫柔，困頓與光亮，交織纏繞，成了這世間最唯美、最真實的風景。原來人間的美好，從不是千篇一律的精致，而是百態(tài)共生的溫柔，是塵囂里的一次伸手，是蠻橫里的一次退讓，是臟亂中藏著的鮮亮，是孱弱里守著的倔強，在農貿市場的煙火里，緩緩流淌，生生不息。

所有的摩擦都被年味化開，所有的匆忙都被暖意包裹，在這熙攘人間，藏著最樸素的歡喜，最踏實的團圓，也藏著臘月里，最動人的唯美與深情。（文/魏友菊）

責編：杜鵬飛

編輯：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