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冬天,水培紅薯以辦公室“新同事”的身份帶給我持久的“小確幸”。它在茶幾一隅倚墻而居,安靜地蓬勃生長。所見者無不驚嘆。
“簡直就是一個觀葉盆景!”甲贊嘆。它那高低錯落的藤蔓,疏密有致的葉子,分明未經(jīng)任何修剪。
“這葉子,綠得像翡翠呢!”乙喜歡那片片蔥蘢的綠葉。
“你這里春意盎然吶!”丙被這叢綠意感染。
“這么密的葉子,片片鮮嫩,掐一些做綠面,簡直絕了!”丁關注口腹之欲。
一株紅薯,五雙眼睛。它們看到的是同一叢綠,說出的卻是各不相同的紅薯。
“真是幾只幸運的紅薯。”還有人這樣說。
紅薯依然安靜地綠著。

只是我忍不住想——它真的不知道嗎?不知道自己那些失散的伙伴,有著怎樣不同的命運?
或許它都知道。或許它正在回憶……
它記得霜降后的一個早晨,沉睡著的自己和伙伴一同被手扶收獲機的隆隆聲喚醒?;⌒午P翻起沙土,大地上漾出層層波浪。隨著一聲清脆的斷裂聲,自己與母體的分離。痛苦瞬間被光明淹沒——健碩的身軀里貯滿能量,我們等著走進千家萬戶。滾動的傳送帶幫忙抖去滿身沙土,自己和伙伴們躺在地壟上,等待被撿拾,被估價收走。
“這個紅薯長得好,”一只大手將我放進一個塑料桶。桶里聚集著和我長相相似的伙伴。
“這個紅薯可惜了,個頭兒蠻大,蹭破皮了。裝不了車啦!”撿拾者嘆息著,“沒事兒,撿回去送給巷里人下鍋吃?!币粋€有蹭傷的伙伴被送給巷里人下鍋吃。
待我坐上收購站的大卡車時,田間地頭挑揀剩下的個頭矮小、纖瘦的伙伴,很快躺進拾荒人的布袋。極個別殘的、損的嚴重的伙伴,則被養(yǎng)羊人拉走了。
稱重付款后易主,我和伙伴們一路奔赴向菜市場,第二次待價而沽。
“媽,我要吃烤紅薯!”一位羊角辮女孩指著我們說。隨后,幾個伙伴被年輕媽媽買走,我注視著小女孩甩著一晃一晃的小辮、蹦蹦跳跳離開的背影,心里也軟乎乎的——仿佛已經(jīng)聞到她家烤箱里飄逸出烤紅薯的焦香與甜香。
一位老太太走到跟前,一邊挑揀一邊說:“來,稱上七八個,煮稀飯。它對腸胃好,我和老伴兒冬天里天天煮紅薯稀飯……我兒子媳婦愛吃蒸紅薯,今天給他們蒸倆。”她挑中幾個滿意的,回家了。我想到了她家餐桌上的軟糯和香甜。
人來人往中,更多的伙伴有了自己的食主。
“師傅,來兩筐子紅薯!”一聲嘹亮的男聲響起。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一位穿著某飯店制服的紅臉大個壯漢,鐵塔般矗立攤前。他弓腰指著攤位下碼著的網(wǎng)袋:“倒出來,我要又大又圓的。你不知道,一入冬,飯店里做的蜜汁薯團、芝麻薯條和五谷豐登這三道菜就紅火了。紅薯的用量大得很?!眽褲h驗貨后,拉走了更為豐碩的伙伴。我能想象它們變成條狀、團狀、球狀,在油鍋里翻滾,在蜜汁里打滾,在蒸籠里被端上無數(shù)張餐桌……
“老板,拿幾個曲里拐彎的紅薯?!币晃淮┲鴤€性的“大背頭”說,“娃娃們練素描、練水粉,擺幾個紅薯畫一畫?!睅讉€體態(tài)特別的伙伴榮登靜物臺。
“幫忙挑幾個芽點多的紅薯,回去水培,專門掐葉子搟面,勁道!好吃!”一句話,幾個伙伴就化身母體,發(fā)芽生長去了。
我和其他五位伙伴被一位老師買走。她似乎很忙,好幾天都沒有解開存放我們的塑料袋。待到她記起來,我和小伙伴已經(jīng)在這方舒適的“溫棚”里冒出許多紫紅色的嫩芽。教師先是一愣,繼而笑了。她找來兩個容器水培了我們。其中一個伙伴成為她床頭柜上的擺設。而我和其他四位伙伴,則在廚房暫住一夜后,就入職成為她的“新同事”。
老師一天到晚忙著,我和伙伴們“坐在”空調房里,撒歡兒瘋長,把藤蔓鉚足勁兒地伸長,把心形的葉子一點一點地舒展、變大。藤蔓伸向茶幾,伸向有陽光的窗戶,伸向老師看手機的側臉,和電腦前工作的背影。她有時半天也不看我們一眼,有時又忽然走過來,呆呆地站很久。她清晨添水時,水珠落在葉子上。她呆呆看著我們。她的手指輕輕觸碰,她和同事談論我們,笑起來。
有一天,另一位來訪的老師一眼萬年,喜歡得不得了。其中兩個伙伴就搬到另一個辦公室去了。我和剩下的伙伴有了更大的生長空間,越發(fā)牟足勁兒地長。老師用膠帶把長長的藤蔓送上墻壁,“通訊錄”“課表”和“作息時間表”被藤蔓綠葉遮掩,引得老師頻頻撥開我們的身軀,仿佛在做一場捉迷藏游戲。我們調皮地占據(jù)整個茶幾,鉆到沙發(fā)縫隙中,在辦公室創(chuàng)造出一片蓊郁蔥綠來……

泥土中的黑暗和等待,廚房里的煙火與滿足,畫筆下形態(tài)與顏色的永恒,還是案頭清水與目光的滋養(yǎng),都是生命與生命之間的雙向奔赴與相互成全。人這一生被看到的樣子,大約也是如此吧。
作者簡介:常盈,陜西省大荔縣人,中學高級教師,陜西省德育先進工作者,渭南市、大荔縣作協(xié)會員。大荔縣作協(xié)副主席。教學之余,喜歡閱讀,喜歡用文字記錄內心的感悟,偶有小作發(fā)表于報刊雜志或網(wǎng)絡平臺上。(陳 謹)
責編:杜鵬飛
編輯: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