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黃土高原把最柔、最暖的那抹金色的陽光由高而下地緩緩地撒在子長市那個名叫強家溝的小山村。幾孔百年老窯洞的木質(zhì)窗框里,傳出來的有別于信天游和陜北說書的另一種民間藝術(shù)——子長道情。這種具有鮮明地域色彩和本土文化的民間戲曲,從強家溝這個“道情窩子”里,悠揚地擴散在陜北的千山萬壑之中,千百年來從未停止過漫長而深情的傳唱。

掩映在陜北群山之中的子長,獨居陜北文化腹地,經(jīng)歲月流長、春秋積淀而形成了陜北文化的坐標(biāo)。從這里走出去的子長嗩吶、子長秧歌、子長剪紙、子長煎餅、子長涼粉等民間藝術(shù)和風(fēng)味小吃,支撐起整個陜北的地域文化高度。而從這里流傳久遠(yuǎn),且影響力滲透到整個黃土高原的子長道情,成為陜北人,乃至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的歷史云煙的敘述者。
我和所有的陜北人是伴隨著子長道情的旋律而長大的,這種深受老百姓喜歡的民間藝術(shù),散發(fā)出的藝術(shù)感染力,讓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一出生就身處濃厚的藝術(shù)氛圍之中,并逐漸開悟了非凡的藝術(shù)創(chuàng)造力,使每一個人成為子長道情的創(chuàng)作者、表演者和傳承者。

今日天氣真好,我獨自走在強家溝村的村道上,這條蜿蜒的村道像一根繩子,把村里的窯洞一個一個地串在一起,這樣就把每一孔窯洞里的道情也連在了一起。連在一起的道情之音便有了澎湃之勢,猶如山海翻滾,由近及遠(yuǎn)地濁浪排空,在雄渾而遼闊的黃土高原上奔涌而去。
子長道情起源于漢唐時期,最初由道士念經(jīng)、演唱、誦詠道教經(jīng)典的道曲而得名,后又采用民間故事和歷史傳說故事來演唱,逐漸將道院里的說唱傳至民間,后經(jīng)過發(fā)展,成為說、唱、舞為一體的民間藝術(shù)。
強家溝村有一位名叫強不屈的人,針對口口相傳的子長道情,從20世紀(jì)30年代起,整理保存了《十萬金》《湘子出家》《日月圖》等傳統(tǒng)劇目、傳統(tǒng)劇目小戲、新編劇目等74本,讓這門“無根”的民間藝術(shù),有了文字記錄。有了文字本子的子長道情,迎來了最佳的傳播時期,在陜北高原掀起了道情熱,不分男女老少,只要手中拿起任何一種農(nóng)具、餐具或其他東西,就能連說帶唱地扭著身段,演出一段精彩的道情來。原來從田間地頭和鄉(xiāng)村廟會上表演的子長道情,從此走上了更多更大的舞臺。
子長道情曲調(diào)悠揚,唱詞通俗。從打谷場上,到修建窯洞現(xiàn)場,從耕地播種,到慶豐收糧滿倉的時候。子長道情的旋律和舞蹈,穿插于陜北人的日常生活中,成為生活即藝術(shù),藝術(shù)便是生活相互兼容的日常狀態(tài)。
子長人愛道情,布谷催春時唱道情,春風(fēng)拂面的唱腔中的黃土地就會春潮涌動;下雪時來一出道情,村人們閃幾下身段,扭著扭著就融入了茫茫大雪中,一派壯美的北國風(fēng)光就在道情中徐徐打開。道情是歌也是舞,唱詞中的人生百味,便是道不盡的酸甜苦辣;舞步中的世事百態(tài),就是無窮盡的寒來暑往。

我曾在一個道情演出現(xiàn)場看到了這樣一幕,臺上的子長道情演到一個慶豐收的打谷場景,臺下的觀眾跟著臺上的演員一起唱著耳熟能詳?shù)某~,并做出打谷動作,臺上臺下熱烈地互動著,迅速燃爆全場,似乎所有的人走進道情的劇情之中,成為道情劇的主演。短短十幾分鐘的打谷戲就要結(jié)束,臺下觀眾不依,喊著讓再演一遍打谷戲。道情團團長親自上陣,跟演員們一起演。這時臺下的幾個觀眾跑上臺,在舞臺上跟演員一起演,更多的觀眾上來了,整個舞臺熱鬧極了,幾十號人齊刷刷地唱著道情,打著谷子。
是夜,周圍村子里的狗開始叫了幾聲便安靜下來,唯有這震徹山谷的道情聲,在夜色里回蕩著。夜色在道情演繹的場景中沸騰了,演員和觀眾已經(jīng)分不開誰是演員,誰是觀眾了。這門接地氣的民間藝術(shù),以其無限博大的情懷,接納著每一個熱愛生活的人,千百年來,沒有門檻,不限條件,只要你愿意,就可以走進來一起唱一起跳。
這場面令人難忘,給我和許多在場的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子長道情不是大舞臺上唱的那種大戲,它很小,小到一個人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唱,也能唱出世事滄桑、人間悲歡;其實它很大,大到包羅萬象,可以把世上的一切唱得頭頭是道、恩怨分明。

子長人最懂道情,只要二胡一拉,曲子一出,就能明白這一出道情是趕著給山水草木唱,還是朝著給人情世故唱。這熟悉的旋律從來沒有在子長人的耳畔停息過,無論是漫長歷史中的世態(tài)炎涼,還是如今衣食無憂的盛世華年,道情從來都是隨著子長人的經(jīng)歷和情感而演繹著不同時代的現(xiàn)實意義。(郝隨穗)
責(zé)編:杜鵬飛
編輯: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