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xué)生時代的往事,如流水般淌過歲月,許多已漸漸模糊。唯有初中時,那后檐溝旁的“小灶”,始終歷歷在目,成了記憶中最清晰的刻度。
這并非是老師特意的偏私,而是那個年代獨有的生存印記。那是七十年代初,物質(zhì)匱乏,生活困頓。下課鈴響后,我們便在宿舍后檐下,用泥土親手筑砌起一個個簡易的小灶。說是煮飯,實則多是求生。許多同學(xué)家中無糧,只能就著馬鈴薯、紅苕、蘿卜,滴入幾粒鹽巴,熬煮一鍋清湯寡水,以此勉強充饑。
老話道:“民間有難,上天有眼?!本驮谀嵌巫钇D難的年月,大巴山深處的鎮(zhèn)巴縣興隆公社星子山上,迎來了一場罕見的自然饋贈——遍山的木竹,竟齊刷刷地開花結(jié)米了。
這無異于一場及時雨。百姓們鉆進深山,不畏辛勞,打回竹米,磨成細面。那時候,竹米蒸出的饃、熬出的粥,香氣四溢,瞬間改善了我們的伙食。這竹米,真真切切地救了許多人的命,也應(yīng)了那句“天無絕人之路”的古訓(xùn)。

竹米,絕非等閑之物。聽老農(nóng)說,它幾十年方得一見,六十年一輪回的開花結(jié)米,是竹子生命最后的絕唱。神話中雖有蟠桃千年一遇的傳說,但在現(xiàn)實里,能澤被蒼生、救荒度厄的,恐怕唯有這竹米。
竹子,本是草本植物中的異類。它依靠地下的竹鞭,無性繁殖,年年生發(fā)竹筍,終成一片茂密竹海。然而,當生命走到盡頭,它便會傾盡所有,開花結(jié)米。結(jié)米之后,成片竹林隨之枯萎,而那形如大麥、黑褐微甜的竹米,便是竹子孕育的新生命。它與稻麥為親,營養(yǎng)卻更勝一籌。
大巴山的竹子,曾在1974年與2009年兩度開花。星子山上的村民曾打回竹米數(shù)千斤,以此果腹,喂養(yǎng)生畜,更釀成了瓊漿玉液般的竹米酒。
《本草綱目》載其“通神明,輕身益氣”,《太平廣記》亦贊其“顏色褐紅,其味尤馨香”。它是綠色食品中的貴族,富含十八種氨基酸,營養(yǎng)遠超竹筍。無論是煲粥、入湯,還是釀成烈酒,皆清香可口,養(yǎng)胃潤肺。

這竹米酒,最是一絕。其制法與玉米釀酒相似,卻更顯匠心:去殼曬干,蒸至爆腰,攤涼拌曲,入壇發(fā)酵,再入釜蒸餾。成酒色清澄,香濃郁,入口醇厚柔和,五十度的烈度卻飲后不上頭。在當年,它是比包谷酒珍貴幾十倍的珍品,只用于最尊貴的宴席,或是深藏窖藏。
如今回想,那座簡陋的泥土小灶,升騰的不僅是煙火,更是一代人對生的渴望。竹米雖稀,卻澤被蒼生;生命雖苦,終有回甘。
憶星子山竹米
流年似水逝無蹤,唯記后檐小灶紅。
昔日清湯難飽腹,深山竹米救荒窮。
六十年華輪回盡,一縷清香渡長風。
且敬天地生萬物,巴山兒女憶情濃。
感謝大自然的恩賜,也感謝這片土地,把這么珍貴的“圣果”留給了我們。愿我們始終心懷敬畏,愛護這孕育萬物的大巴山河。(來源:鎮(zhèn)巴縣文化館 文字:劉永勤)
責編:杜鵬飛
編輯:劉凡